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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五、街市之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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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五、街市之樂

涼州冬日的雪,好像就沒有停的時候,好容易晌午時分見了些太陽,到了晚間又開始簌簌地下了起來。

仆婦燉了雞湯,端到了屋中,原本滾燙的東西浸了涼氣,上面浮著一層油,看上去有些膩口。晗君坐在燈下看書,瞥了一眼,不甚有食欲,本想讓人端下去,看了眼門外瑟瑟發抖卻仍需侍立的仆從,又道:“我沒有胃口,就不食了。若水,若是雞湯還有剩餘,便端給門口守夜的人分了吧。”

若水應了句“唯”,笑道:“公主心底最是仁善,大家定當感念公主恩德。”

晗君笑意寂寥,淡漠搖頭:“沒有什麽恩德不恩德的,莫要再提這樣話了。”看上去她有心事,若水不敢多言,忙低頭退下。

竇慎回來時,見守衛寥寥,有些不悅,聽到情況後,楞了一瞬,低首眼底盡是溫柔。問韓夫人道:“公主今日做了什麽?”韓氏答:“仍是去了老夫人那裏侍疾,酉時回來後便一直讀書,再未出去過。”“可吃了夕食?”竇慎又問,韓氏搖頭,面有愧色。

竇慎知道她一向胃口不佳,並不遷怒,對這個一向勤謹的乳母道:“乳母不用時時侍候在側,這些事情讓永安他們來就行,你如今年事已高,能幫我打理後宅已經很勞累了。阿羅身體不好,多勞你費心。”

韓氏躬身行禮,姿態謙遜:“能為大王分憂是老身之福,公主性子溫柔和順,待下寬仁,又是遠嫁而來,大王當多關懷體恤,內宅和睦才能成就大事。”

乳母話中有話,竇慎自然聽得懂,點了點頭表示肯定,便匆匆走向了室內。

衣裳上仍滾著雪珠,竇慎攜了一身寒氣進門,見晗君放下書要上前服侍,他忙擺手制止:“我身上涼,莫要過了寒氣給你,你安心看書就好。”晗君淡淡笑了笑,行善入流地坐了回去,又捧起了書簡。竇慎收拾勻停,待到身上暖和起來後,才坐到了妻子的身邊。

即使屋內和暖,她仍裹著厚重的狐裘。他將她放在書幾上的手順勢握在了自己的手心裏,指尖的溫度並不比剛剛從冰天雪地裏歸來的自己熱多少。他心疼地將她摟在了懷中,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胸膛上。

“你又沒有吃夕食?這怎麽可以,不吃飯身子怎麽能養好?”他心疼地將她擁得更緊,卻見她輕輕皺眉,將手中的書終於放了下來,無奈地看著自己。

他最喜歡看她這個表情,不是掩藏心事的溫婉,不是刻意做出的端持,一雙美麗的眸子暴露出骨子裏的倔強和不屈,她本該是個活色生香的女子,只是過往的經歷一層層地束縛著她的個性,讓她習慣性的隱藏和逃避。

他以為來了涼州,她會有足夠的安全感,釋放出自己的天性。可惜,她的枷鎖更重,日子過得比長樂宮時還要謹小慎微。

這是他的過錯。

“阿羅,想不想出去玩?”他忽然低首道。

晗君的眸子猛然一亮,瞬息後又暗了一下,聲音悶悶的:“是去城外的溫泉嗎?我不想去。”

竇慎卻搖頭,一把將她抱了起來:“就現在,我帶你去城裏看看。”

“城裏?不是宵禁了嗎?”晗君驚了一下,站穩後問道。

竇慎卻點了點她的鼻子,寵溺地低聲說:“快要過年了,我特允解除宵禁五日。”見她要呼奴婢進來,一把捂住了她的唇,笑著耳語:“誰都不帶,就我二人。”說罷,悄悄指了指窗戶,笑得狡猾:“為夫保護你。”

晗君做夢也沒有想到,自己可以這樣叛逆大膽。當她穿著厚重的衣裳,被竇慎在馬上牢牢圈住腰身時,仍心跳如擂鼓。明明知道這個行為是掩耳盜鈴,但仍然充滿了做壞事的心悸和快樂。仆婢們一定會被他們這樣幼稚的行為逗笑,暗暗地說她輕浮不莊重吧,不過那又怎樣,風雪雖大,心情卻是放松又快樂的。

武威城不大,卻在他的治下表現出媲美長安的繁華。臨近年關,燈火通明,街市上人潮如織,比肩繼踵。他們的馬難以向前,索性系在了一株枯柳上,牽手而行。

她沒有告訴過他,自己一直向往這種市井煙火之氣,那是她一直奢望而不可及的熱鬧與真實。以前也曾借著辦事的由頭溜出過宮,但總歸心中有事,吃些東西就該回去了,全無自在可言。上次亦隨阿萱在金城的街上走過一遭,可是唯有今夜,在夜色掩映之下,所有的過往和身份都已消弭,自在的如此暢快。

她拿著胡餅,吃得香甜,一顆芝麻沾到了唇角。竇慎見她的眸子閃著動人的華彩,禁不住俯身,湊近,唇舌輕點,芝麻便落到了他的口中。此舉唐突,路上行人紛紛側目,晗君和羞欲走,被他扯住了衣袖:“娘子,莫要害羞,此地民風大膽豪放,斷不會有人指摘。”見她不信,俯身蹲下,手向後圈了圈,示意她上去:“娘子定是走累了,為夫背你可好?”若在以往,晗君斷斷不肯的,今夜卻在燈火如晝的街巷中迷失了自己,鬼使神差地跳到了竇慎的背上。

她聽到了所過之處有人低聲議論,卻並非指摘,反而帶著艷羨:“看看人家的夫主,多心疼娘子。”

“那夫人生得真好看,郎子也俊,真是般配。”

“這樣體貼的夫主從哪裏找的,真有福氣。”

“阿羽莫生氣,我給你買珠釵戴,可好?”

……

她的頭埋在竇慎的頸後,青木香氣幹凈清冽,他的身材是一等一的高大挺拔,人也是一等一的英氣俊美。這樣的郎子,一直都在她的心裏。只可惜他們隔著立場和身份,隔著謊言與算計,怎能算作恩愛?

晗君的眼眶紅了又紅,只盼著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。

“阿羅,你開心嗎?”竇慎忽然問道。

晗君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是顧左右而言他:“臨冰將涼州治理的很好,天下再難找這樣一處地方了。”

竇慎頓住了腳步,側過臉去看她,聲音忽然變得低沈:“你當知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不是在向你炫耀涼州的繁華,不是在提醒你朝廷的昏庸,不是在逼著你做出選擇。

“阿羅,我只想讓你開心。你嫁給我,可有過開心的時候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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